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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师求学漫忆

作者:王明章发布日期: 2015-01-23浏览次数:

曲师求学漫忆

发表日期:2014年4月15日 作者:王明章 【编辑录入:xiaoyou

去年秋天,我给母校曲阜师大傅永聚校长捎去我已出版的三本书。傅校长看后,给我回帖说:“十分激动”,并夸我“以近八十高龄,勤于笔耕,睿思敏捷,文采飞扬……”,热情邀我“明年春暖花开之际回母校看看”,我把这看作是母亲对离别久远的孩子的亲切招唤,使我觉得温暖、幸福!现在就是校长说的“春暖花开”的时候了,已与母校联系好,45日那天我就去。

啊!就要重回母校了!我1960年秋离开母校,至今已有54年,半个多世纪了。这么长时间,一次也没回去过,马上就要投入母校的怀抱了,使我激动不已。激动着,盼望着,在母校求学时的一些记忆的碎片,也就连缀起来,成了这篇小文——

吃饭

民以食为天,先说在曲师的吃饭情况。

我是1958年潍坊一中高中毕业,考取了曲阜师范学院中文系专科,分在二班。刚到校时,还是全民放开肚皮吃饱饭的时候,吃的是白馒头和大米掺着豇豆红小豆的干饭。菜也不错,有时还能吃到猪头肉什么的。可不到学期结束,由于全国情况吃紧,饭菜质量也明显下降了。到这年冬天,饭还是随便吃,可出现了不少同学还没吃饱饭就没了的情况,所以一到吃饭铃响了,就像百米冲刺一样向餐厅跑。记得很清楚的一次,同学挤在餐厅里,桌凳上都站满了人,手拿碗筷眼瞅着伙房门。一会儿,师傅用大笸箩抬出热气腾腾的米饭。同学们像刮风一样“呼”地一声拥上前去。一个站在最前面的男生被后面的人墙压倒了,两只手连同胳膊一下子插进了滚烫的米饭里,疼得他“嗷嗷”大叫,可是一层层人压住他,拔不出手臂来。最后好歹被人拉起来,整个手臂都被烫得红红的。

过了春节,1959年春天开始,全国就进入了饥饿年代,我们这些大学生也饥肠辘辘了。这时开始粮食定量,我记得好像是男生每人每月30斤,女生26斤。我们正是能吃饭的年纪,这定量是远远不够的,只好每天处于半饥半饱的状态。我们组有个姓于的男同学,每月20天就把全月的饭票基本吃完,剩下的十天一顿只喝一两稀饭。我们看他可怜,就开他的批斗会,批完了大家凑饭票给他,并严厉地说“下月再这样,坚决不管了!”可到下月,仍是这样。

这种“寅吃卯粮”的现象,全院都有。到底是大学有能人,想出了个“吃表格”的办法。不发饭票了,每月一人发一张表,一天一格,每格有早、午、晚三个空儿。去领饭,师傅就在那顿饭的空格内打一个对号,这就表示这顿饭你领过了,想多领是没门儿的。这样,虽吃不饱,却也饿不坏人,在那全国饿殍遍野的年代,我的母校曲师没有一个饿死的。

运动

那年代“运动”多,一个连着一个,几乎没有消停的时候。

我到校时,反右运动基本结束,大炼钢铁运动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。在学校的西北部,矗立着八九十拉座小高炉,白天黑夜不停地冒着黑烟。高炉由高学级同学看守,我们低年级同学是去抬矿石、砸矿石。矿石产在曲阜东南五六十里的尼山。那时没有运矿石的车辆,连小推车也没有,全仗着我们这些大学生抬。记得一次走到那里,已是黄昏,我们在一片坟地里睡下。那天正是中秋节,正该是吃月饼赏月的时候。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,“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”,离开父母来到这遥远的地方已经几个月了,在这凄冷的坟地里,我们不约而同地思念起家乡和亲人来,纷纷述说着家乡的模样,好些同学至于潸然泣下。

我们正在望月思亲感受“自古多情伤离别,更哪堪冷落清秋节”况味的时候,忽然来了四五个大汉,我们连忙起来,原来是于勋忱院长等领导来看望我们来了!内中一矮胖老者我们不认识,院长介绍这是王先进教授,是全国知名的儒学权威,据说是学校唯一的一位教授。领导教授来看望我们,大家都很感动,好像过节时见到了父母似的。让我们更为感动的是,他们带来了月饼,每人一斤,一斤4个。我们手捧月饼,放在鼻子上闻闻,心里无比温暖,甚至是幸福,全忘了这是在一片凄冷的坟地间。

大炼钢铁结束了,作为“三面红旗”之一的“大跃进”却没有结束。那年代什么也讲究大跃进,谁“进”而不“跃”,或“跃”而不“大”,就要拔白旗,挨批斗。

高年级的同学竟然在很短的时间内编写出了戏剧《辛弃疾》,由刚演《孙安动本》闻名全国的山东省柳子剧团排演,在学校西餐厅演出过,我看过,觉得很不错。

大跃进民歌在全国兴起,不管农民还是工人,大都成了诗人,到处是朗诵会、赛诗会。我们是大学生,更得写诗,不当诗人都不行,那是政治任务。我读了郭沫若编的《红旗歌谣》,发现写这种诗不难,无非是吹牛罢了,牛吹得越大,越是好诗。当时校里出了“诗报”,还选上了我的几首,如:

昔日移山有愚公,

拳打猛虎有武松。

双手牵着钢龙走,

今朝看咱大学生!

再如:

悟空来到曲师院,

一见高炉吓破胆。

身边未带芭蕾扇,

怎过座座火焰山!

“除四害”也成了大跃进的一个项目。1958212日,中共中央、国务院发出《关于除四害讲卫生的指示》。提出要在10年或更短一些的时间内,完成消灭苍蝇、蚊子、老鼠、麻雀的任务。后麻雀先后由臭虫、蟑螂代替。消灭这四种东西就成了政治任务,戏曲有《除三害》我们却要“除四害”!这时校内停课,打麻雀的扛着行竿子拿着锣鼓带上鞭炮去打麻雀,我们则负责打苍蝇。记得我们人手一个蝇拍,一个小瓶,一把自造的镊子,专去厕所、粪场、猪圈地方打。打死一只,用镊子镊到小瓶里,带回来交上,由专人数个儿,打多打少,都记录在账,以做评定一个人思想的依据。

再是经常下乡支农。挑水抗旱、抢收小麦、农村一有用急,我们就停课前往支援。记得我们班曾到曲阜北十多里的地方支过农,路经一座古建筑,进去休息,一看是“洙泗书院”,已经破败荒僻,无人来此,只有森森古柏说明着昔日的辉煌。原来这是孔子周游列国回来后整理典籍,讲学授徒的地方。1988年重修,已是很重要的一处儒家名胜。

数学系则在搞“公社数学”,是把数学分支运筹学用到社员生产劳动上的一种研究,振动了全国,我毕业后,毛泽东主席参观过他们的成果,我从报纸上看到报道和图片,很为母校骄傲了一番。

我们中文系则进行了中学课本的研究,新编了自初一到高三的一套语文课本。系里曾派我和一个女生到济宁一中去做过调查研究,在济宁住过两天,顺便看过太白楼、玉堂酱园和大运河。

学习

由于运动过多,学习时间是多么之少了。总算起来,两年的时间,坐下来正二八经的学习只有一学期。尽管这样,我还是学到了系统的古代文学史、近现代文学史、苏俄文学史、文学概论、现代汉语等知识,为以后当教师打下了较好的基础。

我们的老师,大多数是从中学教师中选拔上来的。他们的学问未必多么深,但却带着教中学时的严谨认真的特点,教得还是不错的。印象深的一位是包备五老师。他是从菏泽著名的一所中学调上来的,形容清癯,神态淡定,给人严谨又不失和蔼的感觉。他教我们文学概论,讲得清楚明白而又简练,很受同学们欢迎。说话有点口吃,但一点不影响他的准确表达,我们听常了一点觉不出他的结巴。再一位是孔祥臻老师,他给我们教文选,也是从鲁西南调来的,鲁西口音很重,却讲得清楚明白。教我们现代文学的有一位苗可老师,是一位年轻漂亮的老师,大概是刚从大学毕业,业务还不太熟,一讲错了,两颊就一阵红晕,简直是艳若桃花。一些年龄偏大的同学听她的课,往往不专心。苗老师不是一般的漂亮,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她的讲课效果。教我们汉语语音部分的是曹一清老师。他给我印象最深的还不是他的讲课,有一天,在我们宿舍楼头墙上贴一张小纸,上写他丢了几块钱,家里孩子多,妻子没工作,生活十分困难,恳请拣到者送还于他,他将不胜感谢。大家看了曹老师这些话,十分难受,感叹老师生活的清苦。

当时是老师自编教材,每上班前发活页讲义,都是用很黑的劣质纸印的。我是班里的古典文学课代表,每到这门课上课之前,我就到老师那里把讲义领回来发给同学。上课都在联合教室上,所谓“联合”,是指几个班合堂上课。那时这样的教室有东西两个,我们文专的四个班多在西联合教室上。教室里坐位不固定,像我这有近视毛病的都要提前到达抢前几排的椅子。教室里没有课桌,只有扶手椅子。那椅子两个扶手左边的一个带有20多公分宽,30以分长的一块木板,你坐在那椅子里那木板正好平放在你面前一侧,可在上面放讲义、写字。我这一辈子只在母校的联合教室见过这种椅子,别处没见过。这也算母校的一种发明,不知现在还用否!

自习没有固定地方,每班都有自修教室,但不少同学不在那里上自习,可到图书楼自修室,也可以在宿舍里。我多数是去图书楼,因为那里有开架图书,可以随便取阅。图书楼另有阅览室,当时全国各地出的杂志,各省的报纸都有,能满足各种同学的阅览需要。借书也很方便,管理员服务态度好,动作快。特别是那位我们叫他“白公”的青年人,你把书名签递给他,他一会儿就给你取来,可见他对那么些书存放的位置是多么之熟。可惜那人生有“白化病”,眼睛怕光,视力弱。给我们提供那么些方便的这位值得同情的人,不知现在如何。

图书大楼是当时学院的主建筑,四层,宽畅明亮,朴素大方,那是知识的宝库,智慧的海洋,我的许多时间都是在那那座大楼里度过的,我对那座大楼很有感情。

在我们同学中,应该说我是比较用功学习的一个。五八年秋当我接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,我一看是专科,当时就下决心,专科一定要学到不少于本科的知识,把少上的两年夺回来!到校一年劳动和运动用去的时间那么多,更得珍惜一切可以用来学习的时间,如饥似渴地学习。这我就显了是异类来了。当时大多数同学心里很迷茫,认为用功学习就是走白专道路,有些把那宝贵的时光浪费了。有的用来玩耍,有的用那时间搞什么“文学创作”,知识不学,只用那很有限的水平写小说,写电影文学剧本,认为只要有一本书,就什么也有了。还有的忙着找对象,真是“一寸光阴一寸灰”了。

游历

曲阜是孔圣人的家乡,古迹名胜到处都是。我是个喜欢看景的人,“三孔”不用说了,连周公庙、颜庙、陋巷等等我都去过。但在这些游历中,令我记忆不忘的是这样一次很普通的出游。

那大概是六零年春天,我快毕业的时候。那天天气睛和,春风拂面。我突然来了兴致,约五六个男同学,出曲阜一路向南,约行八九里,展现在面前的是一条大河。那就是相对母亲河黄河的“姨河”。那河水清澈,软沙洁净,我们脱衣下水,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。然后我们按原路返回。见路西边有石台一座,上覆一亭。我们几个拾级而登,倚亭柱而赏美景,吹面不寒的小风掀动着我们的衣襟,舒服极了!下台往回走,我们一路唱着歌子——这虽是一次极平常的出游,却暗合了一位古人的一种向往,所以这么些年了,印象仍然还那么新。

说来惭愧,在圣人家乡读书两年,却未通读过《论语》,直到教学了,课本上有《子路、曾皙、冉有、公西华侍坐》一篇,写孔子向几个学生问志。子路、冉有、公西华都回答了,曾皙(名点,字皙)还在鼓瑟,孔子叫他也说说自己的志向。接下去写:

(点)鼓瑟希,铿尔,舍瑟而作。对曰:“异乎三子者之撰。”子曰:”何伤乎?亦各言其志也。”曰:“莫春者,春服既成,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。夫子喟然叹曰:吾与点也!”

我一看曾点的的志向,不正和我们当年“浴乎沂”的情景一样吗?是一样,完全一样!

曾点的理想,就是到沂河去“洗洗澡”,却写出了一种天下太平的景象,一派和平宁静恬淡安祥的气氛,这正是孔夫子所向往的境界,所以夫子说“吾与点也”。

那座著名的“舞雩台”现在还有吧?这次回母校,真想再到沂河里洗洗澡,到舞雩台上去吹吹风啊……